烙在土布上的记忆
母亲嫁我的时候,给我二只樟木箱。其中一只抬上去沉甸甸的,里面装的都是母亲自己织的土布。那些土布,有深蓝色的,有隐条的,还有彩格的。不同的颜色,适合做不同的衣服裤子或床单。那些多姿多彩的土布,烙上了我对它的深深记忆。
我是穿土布张大的,也是帮着母亲做土布长大的。
从记事的一刻起,我知道母亲做土布的手艺是从外婆那里学来的。今天,母亲已经79高龄了,每每回忆起母亲织土布的情形,眼前的母亲,就会褪去满头的银发,隐去一脸的皱纹,露出一双嫩肤的巧手,回到她年轻的岁月,拿她织好的土布,给我们姊妹四人做衣服。
生活在物资匮乏的年代,去布店剪洋布要凭布票。母亲说,膝下三个小姑娘(女儿),将来出嫁的时候,不能让她们空着手去婆家。所以,每年的一些定量布票都舍不得用,积攒起来或剪被单或剪布料,然后藏着为我们备嫁装用。所以,平时身上的穿着,基本上以土布为主。
其实,从栽种棉花到织成一块土布,再到穿在我们身上的一件衣服,个中的过程是艰辛的。我清楚地记得,那织成布的经线和纬线是不同的。经线,一般都用洋沙线;纬线,则用自己纺的棉沙线。
洋沙线的来源,主要是靠拆担绳(农民用扁担挑水稻麦子时用作捆帮的棉沙绳子)和拆手套。那时市场上买不到棉沙绳,只有当你家的担绳磨损的不能用了,有生产队长为你家出证明,证明上还得盖上公章,才能到指定的供销社去买得到全棉的沙绳。至于手套嘛,单位每年发给职工的劳防用品,父亲一点也舍不得用,省下来做土布。孩提时, 每当晚饭后,打开东西间房子的腰门,点上煤油灯,我和哥哥在两头拉着线,母亲在中间来回理线,奶奶在纺车上绕线。那纬线,从棉花到棉线,得把收起来的棉花,先去加工厂轧掉棉花籽,然后再加工成棉花条,等生产队收工后吃了晚饭,在纺车上一根根的纺。经线和纬线准备好后,根据做布的颜色去作坊染色。
浆线的过程,经布的过程,织布的过程,与现代化的纺织工艺来说,确实是一款原生态的乡土文化。今天,如果把纺车、织布机、梭子等这些与织布有关的工具陈列到收藏室里去,我想,它一定包含着许多有关黄道婆纺织的元素在里面。
我想,母亲织的土布有多长,我对母亲的情有多长。毕竟在那年代,是母亲织的土布,让我们穿着光鲜,弥补了日子的艰辛。在我的心里,母亲织的土布再粗糙,在我的眼里,是最细密的;母亲织的土布再老土,在我的眼里,是最漂亮的。我用母亲给的土布,做成被褥床垫,为我太阳底下晒被子带来方便;我用母亲织的土布,为儿时的孩子做尿布,既吸水又耐用……
虽然,今天已经看不到有人穿土布,母亲织出的土布也不是云锦,但那土布里已经凝聚进了一位母亲心的云彩;编织土布的故事,刻录着一个年代特有的光盘;那烙在土布上的记忆,折射出了一位母亲阳光般的胸怀。
母亲织布用的梭子

织布耘

母亲织的布